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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里的院子 竹林里的人

原創
2019-10-02  良見

      老家在大山腳下,木橋溝水庫左干渠在院子背后的山坡上通過。在夏天的時候,山洪流進渠道,就容易造成渠道崩塌的嚴重事故。我小的時候,老家附近的水渠發生了幾次大的崩塌事故。有一年夏天,夜里山洪暴發,水渠崩塌,洪水傾泄而下,頃刻就把水渠下面的一個村莊沖毀了,一些睡夢中的村民來不及逃走就被山洪吞沒。

      而我們院子則是幸運的。這水渠接近我們院子的時候,就遇上了一大片的竹林,水渠從竹林中穿過,脾氣暴烈的水渠似乎也一下變得溫順了。一根竹子的力量比不上一棵樹強大,但一片竹林也像一片樹林一樣不可小覷。

      老家院子的人們,就這樣在竹林的擁抱、呵護中平靜地生活著。他們并沒有意識到竹林的這種作用。他們對竹子,是以另一種方式,很平常普通的心態來與之互動。這其中,我父親是一個主角。

       老家整個院子都被翠竹所包圍。而竹子最多、最繁茂的,則要數院子的西邊,水渠也不得不從它胯下過去。水渠上面的半山坡,叫〞馬兒坡〞,那里的竹林最為幽靜,中間有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,是不是馬兒上山所走的山路?這一片竹林,是我們家和大媽兩家人的。院子里其他人家的山林,多為樹林,有竹子,也是一叢一叢的,不成林。我們兩家的這一大片竹林,很繁茂,空氣清新,濕潤,夏天,里面很涼爽。我喜歡到竹林里,學校放假的時候,早晨坐在竹林里的石頭上大聲讀書。太陽出來,透過竹梢茂密的枝葉,灑下點點亮光,讓人產生一種恍然如夢,與世隔絕,遺世獨立的感覺。而這種感覺,時常被竹林里清脆的鳥叫聲所打斷。

      父親對這片竹林,可不像我們這般單純而浪漫。他以一個農民樸實的眼光來愛著自家的竹林。概括起來說,就是進行〞管理〞與〞利用〞。

       對于竹木山林,農村有個說法,叫〞地生財〞。就是說,它們是土地上自然生長出來的,上天賜予的。你擁有了這片土地,就擁有了土地里埋著和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,甭管你費沒費心,出沒出力。不像做莊稼,要辛苦地栽種管理。但父親不認這個理。他要去管自家的竹林,他要打竹圪篼。

       在我老家,打樹圪篼比較尋常,而打竹圪篼,則比較少見,我也是只在小時候見過父親在一年冬天打過一次竹圪篼。也算多了一種見識,多了一份記憶。有的人也許一輩子沒見過打竹圪篼,或許還會吃驚地問:〞怎么,竹子還要打圪篼呀?怎么沒聽說過呢?〞

      見慣了鄰居幺叔打樹圪篼,但見父親打竹圪篼還是轉不過彎來,感到十分新鮮。

       隔壁幺叔家有一片樹林,在我家一塊自留地上面,經常落葉子在我家地里。幺叔家的這片樹林,大多數是青岡樹,很愛生蟲,一生蟲樹就死了。然后幺叔就砍樹當柴燒,將扛回去的樹干鋸成一截一截的,劈開碼好。那樹干中間的蟲,呈淡黃色,軟不拉嘰的,燒來吃挺香!

      父親也要打圪篼,給自家竹林。冬臘月,農閑時候,生產隊沒多少事,就管得不是那么緊。隔壁大大在用高粱掃掃扎掃把,這些都是閑不住的人。

      父親那時三四十歲,正值壯年,渾身有使不完的勁。他吃過早飯,就挑著一副空的竹籃,帶上鋤頭和一把打竹圪篼的工具到自家的竹林。

       竹林里的圪篼,平時有土遮蓋著,看不出來。父親用鋤頭一把上面的土挖開,整個的竹圪篼就出現在眼前,真的是盤根錯節,有點像小鎮街道上空纏在一起的各種各樣的線,剪不斷,理還亂。父親說,有些圪篼沒用了,不除去,一籠竹子都長不好,也發不出多少筍子來。聽父親一說,我好像有些明白,這沒用的竹圪篼,不就像白吃白喝不出工不出力不做事的閑人?這樣的竹圪篼自然是越早打了越好!

      但竹圪篼哪些是有用的?哪些又是無用的?我則始終分不清楚。只見父親把土除開后,就將鋤頭放在一邊,仿佛在對它說:〞你先歇著!〞使用的工具就變成重在切割的厚實的〞貓刀〞了。父親像一個醫生,在給竹子做手術,將這沒用擠占白白消耗有限的營養的竹圪篼從有用的竹圪篼上切除,讓它們分離。天氣寒冷,但父親卻干得滿頭大汗,地上打出來的竹圪篼也越來越多,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。圪篼打完后,父親又把土蓋上,就像給在睡覺的我們輕輕地蓋上被子。這一番動靜,就像給果樹修枝、疏花疏果一樣,我仿佛看到了來年春天竹林里春意盎然,生機無限!

       父親對我家的這片竹林管得很緊,堅決不允許亂砍濫伐。當時,我們院子里,不時有人偷砍我家的竹子,編竹貨出售。母親知道后,無奈之下,她想,與其讓別人偷,不如自己賣點。于是她叫買竹子的人到我家竹林里來砍。母親認為她為家里做了一件好事,不僅賣了錢,而且人家自己砍來自己帶走,為我父親省了力。我家的竹子,父親自己編東西砍一些,也砍一些來在趕場天自個扛到附近十五六里遠的集市上去賣。但總的來說,砍得少,而且是零零星星的,砍一根竹子,父親要看上半天,上下打量一番最后才下手。因此,當父親回來看到竹林里一片狼藉,到處是留下的長長的竹巔,心如刀絞,他對我母親大發雷霆。這不僅是一次砍那么多,簡直就是一次〞大屠殺〞,而且把生筍子的竹子也砍了一些,竹巔還留那么長!從那以后,母親就再也沒叫人來家里買過竹子,寧肯被人偷去!

       父親空閑時間也編一些竹器、竹貨,除了家用的籮篼、背篼、扒扒、刷把、扇子、籃子等以外,他還編籮篼來賣。當時農村,竹器用得也很普遍,特別是籮篼,打谷子時用來裝谷子,平時也用的地方挺多,用來盛谷子、麥子、大豆、高粱等細小的顆粒狀的糧食。因此,像我們趕得最多離得較近的板橋壩場鎮集市上,那時就有專門的竹貨市場,而籮篼打谷子前一段時間則是這市場上的主角。小的一副(兩個)一般賣三、四元,大的一副一般賣七、八元,而我父親編得好,扎實經用,美觀好看,很受人青睞,一副要貴2、3元。雖然看起來貴一點,但多用一兩年,是不是更劃算?父親是老實人,做的是老實事。他編籮篼鎖口的臘篾,用的不是嫩竹,而是二三年的老竹子。使用的篾絲還要過篾刀,他按住,我拖。過了篾刀的篾絲,粗細就均勻了。這樣,他編的速度當然就比別人慢了。附近知道他的,需要籮篼,往往提前就跟他打招呼,預約好。

       后來,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,父親的主要精力就放到了田土里,莊稼上。父親要的田土,大部分都是別人挑肥揀瘦剩下的,像水渠邊的土,是修水渠時傾倒的土石,父親披星戴月地清理,挑出來的石頭,一塊就幾十斤上百斤,在土邊堆成了一道墻。我們的田,是坐蔸田。因此,生產隊對這些〞撇田土〞的面積計算時就放得松些,打了折,后來,經過父親辛勤勞動,莊稼大獲豐收,有的人又眼紅了,說我們家占了便宜。父親沒日沒夜地干,對竹林、對編竹貨自然就沒精力無暇顧及了,去竹林的時候大大減少了,幾乎就沒怎么去過竹林了。竹林就像個沒人管沒人疼的孩子,一任風雨的吹打。

       父親已去世十多年了。但我時常在回老家的時候,恍若看到父親的身影。院子里一個姓劉的,有六十了吧?他不僅精明,而且能干,勤勞。他是一個木工,很早的時候,就在晚上加班加點做木貨賣,現在富裕起來,修起了漂亮的樓房,過起了舒心的日子。不同的是,他做的是木貨,父親做的是竹貨。

       還有良培哥,十多年前,他從木橋溝水庫管理所回家,自己的工作崗位讓大兒子輪換,他當起了地地道道的農民。有一次,我見他在女兒塘那塊田里薅秧子,一個人仿佛就隱身在了秧苗里。那秧苗還不算茂盛,中間還有空隙,主要是田寬人小,又傴著,秧子干擾了人的視線,使人不能輕易發現他。這個時候,我仿佛看見了父親,仿佛看見了一位老農民。

       幾年前,我回老家,在新修的組里的水泥公路邊,我碰到了鄰居幺娘。她說,她要去上面的柑子樹下面扯草。把它們管理好,讓它們結些柑子,好讓外孫女吃!幺娘與幺叔只生了一個妹妹,現在,這個妹妹的孩子也好幾歲了,在鎮上小學讀書,幺叔幺娘在街上租房陪讀。父親打竹圪篼時,幺娘還沒嫁過來。但從幺娘的行為里,我又仿佛看到了父親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父親、幺娘、老劉和堂哥,他們都是生活在竹林里的樸實的農人。

     王良炬  2019年10月2日  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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